华丽的悲剧

离开上海返美前的最后一夜，看了场戏。说它是戏，因为很难界定它的形式。既不是戏曲，也不是音乐，更非舞蹈，却又集京剧、摇滚、现代舞，和多媒体舞台美术为一体。

作为第16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的参演剧目，由台湾当代传奇剧场领衔，上海戏剧学院戏曲学院和台湾戏曲学院京剧系共同制作，联合演出的《水浒108之终极英雄——荡寇誌》，假座上海文化广场的主剧场，给观众带来了一场根植传统，却又颠覆传统的京剧摇滚歌舞剧。

之所以冠以“终极英雄”的标题，是因为当代传奇剧场一共推出了三部《水浒》剧。前两部分别为《水浒108》，和《水浒108忠义堂》。《水浒108荡寇誌》为三部曲的最后一部，故为“终极”。

“京剧摇滚歌舞剧”是我给这出戏的表演形式下的定义。但节目组写在节目单上的自定义则是“摇滚京剧”。有什么区别？节目组无非是想尽量把它往京剧上靠，以减低它的颠覆性，增加市场的观众接受度。我则更倾向于说它是一出有歌有舞的串烧大杂烩。京剧只是个噱头。

由于吃不准我的喜好，送票的朋友怕我不感兴趣，便弱弱地说：“不知道摇滚京剧是什么东东。但这个2005年重建后的新文化广场不错。值得去看一看。”

乖乖隆地咚。拿着880元一张的贵宾包厢票不是去看戏，而是去参观剧场，这个代价也忒大了点吧？可见，我们这一辈人对这种跨界混搭的演出形式终归还是心有芥蒂。

好在我是属于一个反传统的人，喜欢标新立异。真要我去看《天鹅湖》，听帕瓦罗蒂、宋祖英等，不见得会有兴奋感。但类似像韩国的锅碗瓢勺乱打音乐会，颠覆古典音乐做派的陈美小提琴，或马克西姆的钢琴演奏会，没票恐怕也会到门口去等张黄牛票。难得回上海一次，有这么个机会欣赏摇滚和京剧的混搭，也算是千载难逢的巧遇。

原以为所谓“摇滚京剧”，应该是以京剧表演为基本构架，只不过是在乐队的组成和音乐编曲上混入摇滚的元素，改变传统京剧音乐单薄、和声织体简单的毛病，以吸引年轻人对京剧的兴趣。但进了剧场，才发现京剧只是点缀。整台戏的主题音乐和串场音乐都是电子乐队的市面。京剧唱腔只在宋江和李师师这两位男女主角在剧中叙事咏叹时出现几段。好在张大春的编剧、吴兴国既导又演的创意，和由周华健作曲的音乐，堪称精妙。演员的京剧唱功和武打身段反而显得美中不足。

剧本标题为“荡寇誌”，自然是和俞万春的后70回《续水浒》，也称《荡寇誌》有关。讲的是梁山108条好汉全军覆殁的故事。但和俞万春不同的是，摇滚京剧《荡寇誌》是以正面角色为梁山英雄送终，死得悲壮。而俞万春的《荡寇誌》则是以盗贼流寇之名将梁山好汉斩草除根，罪有应得，不得好死。

希腊悲剧所创制的模式一般是从沉重、郁愤、穆肃的戏剧冲突中走向死亡高潮。而这出戏却反其道而行之，从华丽、喧闹、反讽的强烈情绪对比中凸显英雄式的死亡归宿。整个舞台，俨然是一场华丽的服饰秀，又宛如西方万圣节的变装舞会。可是，它所衬托的，却是残酷的世间繁华景，英雄苍凉心。

华丽并不必然导致喜剧。华丽也常是悲剧的动因。宋江的悲剧在于，他自以为自己姓宋，就是宋家朝廷的血脉。本该是皇帝的命，不该与草寇流匪为伍。没想到，偏偏他就鬼使神差地失手杀了自己的二奶阎惜婆，从此沦落江湖。虽然坐上梁山泊第一把交椅，无奈身在山寨心在朝，死活也想着要朝廷赦免招安，讨个一官半职。殊不知，朝廷也是一群披着华丽外衣的盗贼流寇。细数中国的历代朝廷变更，哪个皇帝不是从草民流寇开始，造反有理，杀人越货，锄强扶弱，劫富济贫，最终才有机会头戴皇冠，坐上金銮宝殿的？所以，一出《荡寇誌》，究竟谁是侠，谁是盗，谁是豪杰，谁是流寇，只有靠“忠义”两字才能划地为牢，分清泾渭。结果却都是一场盗荡盗、寇荡寇，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人间悲喜剧。

何为正？何为反？何为忠？何为奸？何为祸国？何为救民？英雄末路，世间轮回。这大概就是这出戏要给出的答案。

本剧的一个致命弱点是乐队的卡拉OK化。整场演出只有3个人在台下操作电脑合成的电子音响设备。冠以“摇滚”却没有摇滚乐队的现场参与感。如果是考虑到演出的商业成本，也算情有可原。但要是把京剧乐队的四大件和摇滚乐队的电吉它、电贝司、键盘、架子鼓等都用真人填满乐池，并让他们和台上的演员形成激情互动，“摇滚京剧”的定义将会更加名副其实。

本剧的一个意外惊喜是别具一格的谢幕。在周华健沉稳、悲怆的过场音乐声中，全体演员着华服一字排开，以稳健的节拍踏着广场舞的脚步，逐一向观众席的不同方向鞠躬致意。没有趾高气昂，没有自鸣得意，没有居高临下。甚至，连面部表情都没有，犹如一群活动的僵尸。开始你并不会觉得异常。这也常是观众准备起身，翻凳走人的时候。但是，在不断重复的音乐主题和演员们的卑微形体动作中，准备离去的脚步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注意力重新被舞台所吸引。然后，泪水就止不住地夺眶而出。这不再是演员的谢场仪式，而是一群离世冤魂在向人间的公平正义无声倾诉他们的冤屈……

这是我看过的所有现场演出中，最具诚意，最有震撼力，最能打动人心的一场谢幕。它和整个剧情融为一体，无法分离。只有看完谢幕，才觉得真正值回票价！

上海国际艺术节《水浒108之终极英雄-荡寇誌》的演出海报 ▼